袁易天 香港永續農業關注協會

半農半X

日本人塩見直紀發表《半農半X》 一書之後,半農半X的概念在日本及台灣近年多有所聞。我在互聯網節錄了作者對半農半X概念的分享,附在本文之後,請大家參考。有些人望文生義,以為半農半X裏面的X即是任何職業的代號。換句話說,一個人的生活,一半是務農,一半是其他職業。但是塩見直紀說得很清楚,X代表個人與社會的交錯關係。這個X是,除了務農,另外的生活應該與自己身處的社區和社會有所扣連,是正面的扣連。我的存在,應該與社會其他人的幸福快樂有關係。換句話說,如果你務農很出色,賺了錢,拿錢捐給公益金,你做了好事,但這不是半農半X。要明白,公益不一定是捐錢。塩見直紀的說法是,我們目前面對的種種問題:包括了食物不安全、環境破壞、溫室效應、消費主義、人際關係疏離、醫療系統失效失職、社會不公義、經濟不景、失業、教育政策混亂、政府無能等等,都可以由我們自身生活主動地作出積極回應。半農半X的生活態度是,安內與攘外同時進行。安內者,自己在種植的過程替自己找回健康,自己從泥土裏得到了滋養生命的基礎。半農之後,價值觀擴闊與轉變,人與社區和社會的關係就會不一樣。愛自己、愛生活、關懷社區不再是口號,是實實在在每天都做的事。在半農半X的生活裏,自然而然,我們明白社區每一吋土地都與人性和生命有關係,任何一個社區被剷平之前,我們都應該為自己的半農半X生活站出來,支援別人的半農半X生活。

香港農業的半農半乜乜狀態

八十年代開始,香港農業走下坡。農業生產受壓於大陸大量的廉價農產品,使本地農民難以維生。與此同時,地產又長足發展,農地被視為還沒有地產項目的發展用地,新界農地被地產商大量收購作為土地儲備。這些被收購的土地長期荒廢。另一方面,農業人口急遽消減,土地業主將土地轉租與其他行業,我們可以見到整個元朗平原及新界西北區的農地在短短二十年內,由本來風景優美空氣潔淨,搖身一變為毫無監管的污染行業所盤踞,包括廢車業及電子產品回收場。又或是與社區規劃毫無關係的中、小型丁屋住宅群。香港的農業區域日漸縮減,農民的平均年齡是六十五嵗。

勞動半生的農民大都不希望子女務農。農民,特別是菜農自我形象低落。他們不想自己的子女成為農民,希望他們學業有成,進入城市找工作,出人頭地。而老農民因為年紀老邁,再難以在中老年的狀況下轉型和建立新的事業,總是維持在耕作了半生的農地上繼續討生活。到了今天,農地仍然存在,比較大片的農業社區可以在元朗和錦田、大埔林村、粉嶺上水和離島一帶找得到,但難以與七十年代比較。

年老的農民辛勤一生,子女成才或自立,老農夫耕種維生的壓力漸減,但卻不是不需要生計。他們大都可以自食其力。冬季是香港種植的黃金季節,他們可以生產多一些,夏天經常風雨,農民可能丟下田裏工作,出外打散工兼職,夏天風季過後,又回到農地裏耕種。每家屋前屋後總有一點果樹,夏天減少勞動,也一致於說沒有收成,一點瓜果豆角是少不了的。這是新界農民的半農半乜乜狀態。也就是說,半職農民半職任何工作。

農民的住屋

農民耕種,日日夜夜與土地為伴,收割蔬菜也必多在清晨三、四點,因而也必須住在農地旁邊。前朝政府體恤民情,真正農民,可以在農地上搭建小屋居住,政府發予臨時住屋牌照。地主明白農業情況,亦讓農民在農地上建築小家園。以前農民與地主不大關心是否文字立約,農民租地,每年交租,非特殊原因,從不驅走農民,一心為農,可以一生為農,不會出現耕者失其田的情況。

在新界農地上耕種的農民,很多都是非原居民的香港農民,可能原居民所佔還是小數。新界圍村,村民早有漂洋過海,落戶歐美城市。有人指是當年香港政府鼓勵云云,是否當時政策,有心人自可翻查檔案求證。共產黨統治大陸之後,大陸人偷渡來港無日無之,新移民不少落戶新界,成為原居民地主的農地租戶,是新界上世紀五十年代以來的農業主力,僅憑一雙手以耕種養生送死。新界石崗菜園村的情形即是典形,農民在農地上耕種數十年,兩代人的生活經驗。但是,田地業權非農民所擁有。有些是新界原居民的土地,有些是政府的官地。你擁有住屋,但你卻沒有土地業權,土地被收回,你的住屋同時會消失。新界很多農民,都是處於這種狀態。

城市規劃與製造貧窮

城市發展停不了,政府需要城市規劃。以菜園村為例,你有了一個規劃,你製造出社會不安、對立和將一大群半農半X的村民推入貧窮的深淵。

半生為農,一個規劃,農民一無所有。政府的賠償,並沒有包括農民下半生的養生送死。政府把人家規劃走,卻不打算賠償,這是民之盜賊。你說條數唔係咁計。我理得你點計。因為我不打算搬,我不打算拿綜緩我不打算貧賤夫妻百事哀,替補鑊補到周身唔得閒的政府再增加麻煩。你不規劃我,我可以繼續用我雙手找生活。我從來沒有問過你要一分一毫。我的現金雖然不多,但我擁有自己可以把握的生活。我有自己種的菜,有自己的小小的散工維持基本開支。我還在交間接稅呢。你把我規劃上樓,不出街都是開支,但我不能種菜,要每月交租,你視新界的農民為可犠牲可欺凌的對象,對不起,你每一次規劃,就為社會製造數以千計的失業人口,你是愚人自愚,自找麻煩。

鐵路祇有菜園村受影響嗎?

表面上,鐵路在地底走過,地面上祇有菜園村影響最大。實際上,農民種植需要大量用水,由石崗到錦田一帶的農地,大部分天然河道的灌溉系統都被丁屋、地產發展項目、防洪排污系統等工程完全破壞。錦田一帶仍在運作的農業區,主要靠井水耕種。據說鐵路從牛潭尾雞公山那邊穿越地底而來,也就是說,把錦田區的地底打橫切成兩半。錦田的大江埔農業區首當其衝,地下水源被地下鐵路系統完全封殺。鐵路工程動工,農民如何半農半乜乜?留下的祇有一個乜乜﹗乜乜是甚麼?政府回答不來,因為今天,政府就是沒有措施可以回應已經開始擴大的失業數字。今天的政府已經沒有挽救經濟的方案,祇可以說出紓緩經濟困難四個字。既如此,為何還是拿石頭砸自己的腳,首先製造菜園村的貧窮人口,然後又去陰乾大江埔農業區,把農民推向絕路?誠如半農半X塩見直紀說,能自己種點食物,尊重自己,尊重別人,我們的社區,我們的世界將會很不同。政府當然沒有把農民放在眼內啦,不尊重一個行業,不尊重這個行業的人,政府當然看不到這個行業的重要性,看不到這個行業與社區社會的關係。單從一個行業的經濟產出數字看它是否有存在的價值,對不起,條數唔係咁計。所有服務業都知道,留住舊客戶的成本比開拓新客戶化算。何苦去興建一條鐵路而以為它可以為你帶來經濟收益,再將收益帶動經濟消滅貧窮呢?你不要製造貧窮,你不必興建鐵路。起碼大家都看得到,就算你的鐵路建設會帶來一定的經濟收入,農民也不會是擁有優先資格取回損失的債權人。他們最後會變成貧窮的統計數據,但他們當初為甚麼會成為貧窮,卻早已被人遺忘。單單一句中年轉職困難與香港經濟結構轉型祇會把政府的盜賊行為變成:不是誰人的錯,是社會的無奈。

香港的半農半X

若果,我們可以稍稍放鬆半農半X裏面X的定義。逆向思考一下香港的農業,一個好像早已應該被放在博物館的行業,原來還有很多可以發掘的潛在能量。農民處於半農半乜乜狀態,是因為單純的生產和銷售蔬菜已被大陸的廉價產品打挎。但是農民還是可以有一定的生存能力在這種狀態下生活,也證明了半農半乜乜/X的可能性。把農業的導向調教,改變固有的農業的從業員是農夫,農夫是低學識人士、是現代社會的淘汰品等等的負面思維,香港的農業可以如何與香港目前的政治、經濟、社會攜手走下去?

我家務農,我自己有機耕種十多年,一直是半農半X狀態。我其實不想半農半X,我祇想實實在在做一個農民。但是環境不許可。你要做一個農民,你得先替農業找一個存在的空間。因為,你經營的土地在三五年內會被規劃掉,你進行有機生產的土地可能被別的外來行業污染,一心為農,未必可以一生為農,而且耕種土地合約與環境的不定不停困擾者農民。傳統的銷售渠道不足以吸收你的產品,你要自行開拓市場。凡此種種,我們的無奈是,你祇可以半農半X﹗

十多年的經驗係,每年都有市民接觸我,問我可不可以教他們耕種。這幾年,想在土地裏討生活的人數大大增加,不單是中年轉職有困難人士,不少中產階層也實在對當前的社會狀態感到憤怒及無奈,政府無力協助香港走出困局,他們自己在思考為何如此,如何突破?我無能力協助他們成為全職農夫,但我想,半農半X是很適合想改變生活困局的香港人。問題是,半農半X需要一定的社會環境才可以存在,尤其是恒久的土地條件。

如果今天我們小心地使用土地,先讓它在農業使用上有優先權,讓市民可以慢慢加入農業生產的行列,社會大眾就會自己發展自己的半農半X,那個X可以對社區經濟產生正面的提升作用。那個X可以增加社會和諧。那個X可以製造就業。那個X可以帶來食物安全。那個X可以保護環境生態。那個X可以減少醫療開支。這個X為香港政府面對又不懂解決的問題進行療治。而香港政府需要做的是,全面地檢討土地政策,把土地發展的方向及與規劃藍圖,與社會大眾一起討論,放下地產、基建是救命草的迷思。真真正正以人為本地與香港市民一起管治香港。


附件:塩見直紀對半農半X的解說
(資料來源 http://www.bookzone.com.tw/event/bp220/index.asp)

夏目漱石思想的最高境界是「則天去私」,意即屏除人類私心,回歸到公平的天地之心,也就是順從自然的人生觀。 雖然這個境界教人望塵莫及,但假使在我短短的人生中,也有個最高思想的話,那就是「半農半X」了吧!

現今社會面臨著種種問題,包括環境(各種污染、溫室效應)、食物(安全性、食糧自給率)、心靈(人生意義的喪失、物質享樂主義)、教育(科學、感性、生存力)、醫療設施與社會福利(社會文明病、高齡社會的看護),以及社會不安定(經濟萎縮、失業)等等。如果有人問我,該如何在這樣的時代生存下去,那麼,我會回答︰「半農半X的生活將會是最理想的。」

一九九五年,「半農半X」的理念開始醞釀成形:順從天意經營簡單的生活,並將上天賦予的才能活用於社會。 從小規模的農業中獲取自給自足的食糧,用簡單的生活滿足最基本的需要,同時也從事自己熱愛的工作、理想,更積極地與社會保持聯繫。順從天意的生活,指的是脫離大量的生產、輸送、消費與廢棄,覺知到循環式社會型態的重要性;而天賦則代表了每個人所擁有的特質、專長與才華。如果能在自己喜愛的、理想的工作上,增添造福他人、使雙方幸福的公益價值,那將會更加美好。

我所居住的京都府綾部市,呈現著各種「半農半X」的樣貌:熱愛電影的字幕翻譯人員,運用自己的語言專長,教導地方上的孩子們學習英文;從事創作的藝術工作者,以多采多姿的作品,為地方帶來一片新氣象;而關懷環境問題的人,則從事與環保有關的工作。 縱使個人的力量微薄,也要不斷地摸索展現自我的生活方式,使個人與社會協調、整合,共創更美好的未來。我相信,在各位所居住的城鎮裡,只要用心尋找,一定也會發現有許多人正過著以自己為主角的新生活。

居住在屋久島的作家兼翻譯家星川淳先生,在著作中形容自己的生活方式為「半農半著」(以天然生活為基礎,透過寫作向社會發表啟發性的文章),激發了我「半農半X」的構想。就是這個!我直覺地認為,這將會成為二十一世紀生活方式、人生之道的典範之一。

星川淳是第一位將詹姆斯‧洛夫洛克的「地球女神蓋婭假說」等新時代的思想,引進日本的作家;著作、翻譯的作品約有六十多本,兼具「翻譯」與「寫作」兩項優異、難得的才華。反觀自己,我自問是否也擁有某種特長,然而我卻發現自己其實平庸無才。或許,每個人都還在尋找自己的「X(未知的才能)」吧。某天,我試著用「X」取代「半農半著」的「著」,結果就產生了「半農半X」。

漸漸地,我開始思考,也許這就是可以讓我們每個人解決種種社會問題,且積極身體力行的生活公式之一。我逐漸確信,為了在這艱困的時代永續地生存下去,「小規模的農業」與活用於社會的「天賦」─「X」是必須同時具備的兩大條件。「半農半X」的誕生讓我的人生有了改變的可能。

德國詩人歌德曾經寫過一句話:「心靈出海航行時,新的語言將是乘風破浪的木筏。」出海航行需要新的語言及新的觀念。當務之急便是創造新觀念,改變舊意識、行為、生活方式與人生之道。

例如數年前,農山漁村文化協會所發行的「退休歸農」(增刊現代農業雜誌特刊的標題)引起了巨大的迴響,還有源自義大利的「慢食運動」新思潮、日本所推廣的「地產地消」觀念,全是滑向二十一世紀大海的木筏,為許多人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激發,也凝聚成一股打造新社會型態的力量。

「半農半X」將創造出永續可能、魅力無窮的多元社會,也是送給後代子孫作為人生賀禮的「付出文化」。 在「各展所長的社會」當中,我相信人人都有可能以順從天意、永續型的簡單生活為基礎,活用天賦為社會貢獻;一面從事自己熱愛的工作,一面實踐個人的社會使命。

「半農半X」這個新詞是我航行在二十一世紀的小小竹筏。我直覺地認為,或許有人正在某處等著這竹筏的經過呢。「半農半X」的理念經過許多人的灌溉,正逐漸成長、茁壯。對於它能否成為未來潮流的關鍵詞,我則是樂觀其成。 無論是誰,每個人都一定擁有自己獨特的「X」。

我們雖面臨著堆積如山的難題,但是,只要懂得知足,為「共同利益」一起發揮個人的「X」,那麼,我們不僅可以打造這世代的幸福未來,也一定可以為下一代創造出多樣化、永續循環的社會。 而實現永續型社會的第一步,就是開始小規模的農家生活,展現每個人的「X(志向)」。

我祈盼,透過每個人「X」的統合共創,充滿希望與夢想的理想社會很快就會到來。

二零零三年七月七夕前
半農半X研究所代表 塩見直紀